生物医药，正在成为长三角城市竞逐的重要赛道。
今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明确将生物医药与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等列为“新兴支柱产业”。这是生物医药首次被定义为“新兴支柱产业”。在长三角，上海早就将生物医药列为三大先导产业之一，强调“全链条创新发展”。江苏、浙江、安徽三省已公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中，也都多次出现与生物医药有关的表述。江苏提到做强生物技术和新医药产业，浙江要提升杭州生物医药等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能级，安徽则提出聚焦生物医药和高端医疗器械等方向。
这一点，在城市层面更加明显。长三角41个地级以上城市中，杭州、南京、苏州等地都明确提出发展生物医药产业，并出台促进生物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政策。截至目前，已有超过半数城市出台过生物医药、生命健康相关专项行动方案或产业规划。不过，不同城市对生物医药的定义、边界和主攻方向并不相同。
一位业内人士观察到一个现象：“生物医药领域，合成生物这几年很热，很多地方都在提，但如果什么都往里装，反而很难形成自己的标签。”
如何形成鲜明的标签？无锡的做法是继续往细处拆。2023年起，无锡从当地1600多家生物医药企业中遴选出8个细分领域和8家链主企业。现在，无锡已形成九大特色产业链，并在医药研发外包、高端医疗器械、合成生物、特医食品等细分领域形成一定优势。也就是说无锡的生物医药产业细分领域已增加至9个。
当生物医药产业越来越复杂，城市如何从“大而全”的项目招引，走向更精准的细分领域布局，值得深入观察。
不是单一产业
“做药的人未必懂器械，做器械的人也未必懂药。”在谈到细分领域前，无锡市科技局生物医药产业发展处负责人陶佳漪先介绍起了生物医药产业的一个特点：涵盖面很广，内部差异很大。
从传统化药、医疗器械，到细胞与基因治疗、核药，再到AI制药、合成生物、高端医美，这些方向都可以被放到生物医药的大框架里。不过，每个细分领域之间，技术门槛、投资逻辑和产业化路径等都不一样。
这种复杂性，往往是在产业做大之后逐渐浮现出来的。
说起来，无锡的生物医药产业，家底颇为殷实。老无锡人提起本地药品，都会想到“黄氏响声丸”。更早之前，新中国成立前无锡就有名为“乳酸小工厂”的药厂，这是无锡第二制药厂的前身。1953年建立的无锡第一制药厂，曾研制生产一类新药小诺霉素，也是国内第一批生产扑热息痛的厂家之一。1982年，中国和瑞典的第一家合资企业华瑞制药落户马山，拉开了无锡医药产业链与国际接轨的序幕。
在无锡生物医药版图中，还有两个绕不开的名字：药明康德和阿斯利康。药明康德于2000年在无锡诞生，几年后便跻身中国临床前新药研发外包服务机构前列。1993年，阿斯利康前身阿斯特拉公司在无锡新区成立，这是阿斯利康进入中国的第一站。2001年，阿斯利康制药有限公司在无锡的新工厂启用，目前已发展为阿斯利康在亚太地区最大的包装和生产供应基地。
有了产业基础，无锡很早就开始谋篇布局。上世纪90年代，无锡曾提出建设“生物谷”。2006年，无锡审定通过“三谷一基地”产业发展规划，明确划分产业空间布局。其中，“药谷”产业主要由无锡新区、马山生物医药园和惠山生命科技园区三大板块组成。
彼时，无锡发展生物医药的主要思路，是先把药企、器械企业、研发服务企业和相关平台聚集起来，形成一个综合的产业空间。产业起势阶段，最重要的是先把企业、项目和服务体系搭起来，形成最初的产业密度。但当企业越来越多，具体需求开始分化，就需要更精准的布局和服务。
无锡国际生命科学创新园的发展，正是这种变化的一个缩影。
无锡高新区（新吴区）科技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李振东记得：“早期的生科园，更像一个综合孵化器，集聚了各种类型的企业。”2019年，无锡市政府、无锡高新区与阿斯利康合作共建生命科学创新孵化平台，生科园的定位开始明确聚焦于生命科学。园区内的空间设计也更有针对性，比如厂房层高、实验空间等，都开始围绕生物医药企业需求来设置。
这些年，生科园重点打造的是特医食品、美丽健康等生态圈。其中，生科公司与中欧产业创新区（梅村街道）联合运营的美丽健康产业园，经过一年深耕培育，产业集聚效应突显。无锡美丽健康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郭志龙告诉记者，园区以链主企业为核心抓手，打通原料供应、科技攻关、检验检测、ODM/OEM代工、包装设计、电商运营上下游，全力打造涵盖研发、生产、品牌运营、终端消费的全链条美丽健康产业生态圈。
生科园最新的三期项目，目标是聚焦合成生物领域，通过引进国投生物制造创新研究院（无锡）有限公司等创新主体，打造合成生物产业园。这也是无锡积极布局的新赛道。这两年，无锡生物医药特色产业链从8条扩展至9条，新增的就是合成生物。
李振东认为，细分领域不可能凭空画出来。“细分领域需要有产业基础。换句话说，只有先有‘大而全’的内容才能进行细分。”他举例说，无锡之所以布局特医食品、美丽健康等方向，背后正是因为江南大学在相关领域有长期积累，否则就是“无源之水”。
精准对接资源
聚焦细分领域，只是第一步。如何围绕某个具体赛道精准布局、持续发力，是产业发展面临的新挑战。
国投生物制造创新研究院（无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总经理张宁宁给出的答案是“打标签”。他观察发现：“这几年，合成生物很热，很多地方都在提，但做出特色的城市却不多。”
在他看来，合成生物更像一种底层技术平台，本身覆盖面很广，可以通向材料、食品、医药、化妆品等多个方向。如果只是泛泛而谈，很容易停留在概念层面，难以形成真正有辨识度的产业标签。一个城市要想在合成生物领域形成影响力，就不能一概而论，而要围绕某个具体赛道建设自己的“名片”。
无锡选择的“名片”是新质蛋白。一方面，江南大学在食品科学、生物工程等领域有长期积累。另一方面，无锡还有相关产业基础。相比宽泛的“合成生物”概念，新质蛋白更容易落到具体场景当中。
“名片”有没有打出来？张宁宁点了点头，一个佐证是2025年5月，国家开发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把新质蛋白生物制造创新中心落在无锡。
与此同时，这个新质蛋白平台的落地，也为当地打开了更多想象空间。
“以前觉得，特医做的是配方，我们做的是开发，隔得老远了。”张宁宁说，后来园区组织企业参观和交流，大家坐下来聊一聊，才发现有不少合作机会，“蛋白是特医食品中很重要的原料来源。他们对乳清蛋白的需求很大，但原料现在很贵，我们的新质蛋白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
“对门就是一家特医食品企业。”张宁宁指着门口的方向笑着说，“其实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的，只是之前可能没有发现。”
所谓产业生态，不一定是规划图上事先画好的箭头。有时候，当企业进入一个具体的产业场景，互相交流，反而会发现彼此的互补性。这也是细分领域的吸引力。
上海术之道机器人有限公司运营总监贾晓庆告诉记者，细分产业形成集聚后，上下游更容易在同一园区或同一片区内配合研发。例如，医疗机器人是多学科融合产品，机械、材料、算法、医疗器械注册等环节都要衔接到位。有些技术要自己开发，有些需要联合开发，有些则可以直接采购。如果产业链上有合适的合作方，企业的研发成本会降低，推进速度也会更快。
与此同时，除了核心技术，企业还需要注册落地、人才安定、资金支持、市场渠道等服务。一个细分领域的产业生态越清楚，企业越容易知道自己缺什么、该找谁，以及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李振东也有类似看法。在他看来，产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不能只停留在一级目录，还要继续往二级目录分。放到生物医药上，“合成生物”“高端医疗器械”这些领域还可以继续细分。换句话说，细分不是为了把专业名词越写越多，而是为了把产业生态拆解得更加清晰，从而进一步看清优势与短板。
毕竟，企业集聚起来，并不意味着产业链条就此打通。反过来，如果没有做好产业分工，却可能会形成同质化竞争。
一位从事精准诊疗相关业务的企业负责人提醒，产业集聚会带来客户来源、项目来源和交流机会，但形成上下游串联并不容易。以他们企业为例，研发和产品验证过程中，需要大量上游原料、试剂耗材、检测平台和高性能配套设备，有些仍要从外地采购。虽然所在园区内就有类似企业，但技术指标达不到要求，难以真正达成合作。
细分领域不是为了贴上一个好看的产业标签，而是为了“查漏补缺”。只有把一个宽泛的产业概念拆解开来，城市才能看到更具体的产业问题：哪些环节还有短板，产业链上下游如何协同，生态圈之间怎样破圈并碰撞出更多火花；只有围绕某个具体方向配置平台、空间、供应链和应用场景，资源才可能真正对接企业。
找准自身定位
布局细分领域，光有产业基础还不够，还需要导入更多创新资源，最终形成完整的产业闭环。
近年来，生物医药行业里，有一个领域很受关注，叫细胞与基因治疗（CGT）。新加坡科技研究局细胞基因治疗中心主任李启靖和记者说起一个细节：新加坡地域不大，科研机构、医院和产业主体之间距离很近，他所在的科研机构到主要医院车程只有几分钟到十几分钟。这种距离，天然有利于科研和临床之间的互动。
但他更看重的，并不只是物理距离上的“近”，还有背后的组织方式。在他看来，一个前沿赛道要真正跑出来，不能只看今天招来了多少企业、落地了多少项目，而要以临床需求为导向，把科研、临床、资本和上下游链条都组织起来。
无锡也在做类似的尝试。
前不久举办的2026太湖湾生命健康未来大会上，三个高能级创新平台的揭幕颇为引人关注。无锡生物原料及其功能食品中试平台、江苏省工业合成生物学重点实验室、江苏省分子核医学重点实验室，分别落在生物制造、合成生物、核药三条新赛道上。无锡的想法，是通过这些平台，把研发、中试、评价和转化等关键环节连接起来。
核药是其中典型的例子。这两年，核药是资本和产业高度关注的“硬核”赛道，技术门槛极高、监管壁垒极严，能做好的地方并不多。
无锡之所以将核医学作为重点方向之一，不是简单追逐风口。有个“冷知识”值得留意：核医学行业内最重要的学术期刊之一《中华核医学与分子影像杂志》，就在无锡出版。
依托江南大学附属医院核医学科等临床资源，以及相关企业在核药研发、评价检测、产业化服务等环节的积累，无锡在产业布局方面获得了一定先发优势。目前，无锡已打通从同位素供应、核药研发、GLP安全评价、检测分析、临床试验、销售运营、冷链运输到临床应用的全产业链条。
无锡生命科学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匡宏认为，无锡不能广撒网，必须更精准地找到定位、扶持企业。同时，赛道布局也不是一成不变，而是要随着市场变化不断调整。以生科园为例，园区会不定期和头部基金、产业资本的人士交流，听他们判断未来三五年哪些细分领域可能会起来，再结合自身基础寻找机会。
“过两天就有产业资本的人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喝杯茶，聊一聊。”匡宏说。聊天的内容也不限，行业动态、资本偏好、企业需求都可能成为话题。交流的过程中，新的项目线索和招商方向也可能随之浮现。
在无锡，细分领域不是静态目录，而是一套动态研判机制。陶佳漪提到，今天看到的8条链、9条链，并不是一开始就完整画出来的，而是随着产业发展逐步形成的自然选择。在项目落地上，市级层面更多承担统筹和引导功能，通过更精准的推荐和对接，来优化产业布局和资源配置。
这种布局，还要放到更大的区域分工中理解。生物医药产业链很长，一座城市很难包打天下。放眼长三角，上海有总部经济、国际化、临床资源、资本和制度创新优势，苏州、南京、杭州等城市也各有所长。对无锡来说，关键不是简单比较谁强谁弱，而是在长三角生物医药版图中找到更细的功能节点。
张宁宁的感受提供了一个更具体的观察角度。新质蛋白平台不可能把所有环节都装在无锡一地，设备、仪器、技术服务、下游应用、资本和市场，可能分布在长三角不同城市。对企业来说，重要的不是所有资源都集聚在一个园区或一座城市里，而是在一个距离相近的区域网络中，能够快速找到并接上这些资源。
这也是错位竞争和区域分工的意义。当前的分工，不再只是简单的“研发+制造”，而是在更细分的领域里，看清每个环节最适合放在哪里。无锡不必把自己做成全能型生物医药城市，但需要在医药研发外包、合成生物、特医食品等优势领域内，找到自己更擅长的环节，再把其他环节接入长三角更大的产业网络。
从长远看，只有拆解到更细的颗粒度，区域协同才不只是一句口号。这或许才是布局细分领域更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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